李涣道：“蒋某把秋粮入库的账对过了，多纳百石无碍。”

林启让裴元绍领二十人赴郡北，半月即回，无折损。李涣道：“郡里对咱们越来越‘用粮不用人’，往后征调照此办理即可。”

寨市入秋后更热闹，南来北往的商队多了，孙某又引了几支熟脸来。有一日李涣报：中山无极甄家遣人来见，说是河北战乱，本家男丁在故里守业，主母张氏带长女并幼女、仆从西迁避祸，愿与都尉结一门亲——以长女许都尉，求寨子庇护家眷，日后互为奥援。

林启道：“甄氏乃中山大族，怎会寻到咱们头上？”

李涣道：“咱们据涿郡西界，不属袁、公孙任意一家，又肯收流民、开寨市，名声已传到中山。甄家不欲卷入袁公孙之争，遣家眷西来寻一处安稳地；联姻是诚心，也是名分。”

林启道：“长女多大、可曾许人？”

李涣道：“长女名唤甄姜，二十许，早年许过一门，未过门那家便殁于乱中，至今在室。幼女名宓，年方十岁出头，随母同行。张氏是甄家主母，夫主早卒，带着两女并几个老仆。”

林启道：“联姻可结。女眷安置与名分，须柳氏点头。”

李涣道：“我明日再与甄家来人细谈，定下礼数。张氏与两女已在寨外驿处等候，谈妥便迎进寨。”

林启道：“你与柳氏先见，我随后过眼即可。”

当夜林启回后宅，柳氏已得信，道：“李先生说了，甄家是联姻，不是流民。长女甄姜许你，母亲张氏、幼女甄宓随行安置。我打算迎进来后，张氏与幼女先住偏院，甄姜若你中意，择日纳进后宅，排第五。”

林启道：“你拿主意。”

任红昌在旁道：“主母，大族联姻，咱们后宅也体面。”

柳氏道：“体面不体面在其次，规矩不能乱。甄姜进门也是妹妹，听主母分派。”

又对林启道：“林郎，今晚你去邹夫人那儿吧。她这几日身子有些乏，你去陪她说说话。”林启道：“好。”

散席后去了邹氏屋里。邹氏备了热水，替他宽衣时道：“都尉，主母说甄家要联姻，后宅会多一位？”

林启道：“是甄家长女。她母亲和幼妹随行，先安置偏院。”

邹氏道：“妾身听主母的。”

林启将她揽到身前，在她额上亲了亲，掌心抚过她腰背，道：“身子乏就少做重活，灶房的事可让旁人搭把手。”

邹氏道：“不碍事。都尉来了，妾身就精神了。”

他低头衔住她唇，邹氏轻哼一声，环住他颈。罗帐落下，一夜被底温存，至四更方歇。

次日甄家一行进寨。柳氏带任红昌、蔡琰、邹氏在偏院见了一面。

张氏三十余，容色未衰，举止有度；长女甄姜二十许，眉目端丽，言语得体；幼女甄宓年方十岁出头，尚带稚气，跟在母亲身侧。柳氏与张氏叙了礼，又问甄姜可会针线、可识字，甄姜道：“略通针线，也读过《女诫》与些许诗书。”

柳氏道：“既联姻，日后便是一家人。都尉那边已点头，择吉日行纳聘之礼，你进后宅，排在我与任姑娘、蔡夫人、邹夫人之后。”

甄姜敛衽道：“妾身听主母的。”

柳氏又对张氏道：“夫人与幼女可长住偏院，一应用度寨里支应；若日后有缘，再论不迟。”张氏谢过。

林启在前头与李涣议完事，过来与张氏、甄姜见了一礼，对甄姜略一点头，未多话。甄家母女三人并老仆便在寨中安顿下来。

林启心中转过一道念头：中山无极甄氏，他自然记得。

这家族在汉末虽非顶级门阀，却也累世为官，家资豪富。甄逸曾为上蔡令，生五男三女，甄姜为长女，次女甄脱、三女甄道、四女甄荣、幼女甄宓。而那个年方十岁的幼女甄宓——日后却是名动天下的人物。

林启记得清楚：甄宓后来嫁袁绍次子袁熙，袁绍败后，曹军破邺城，曹丕入袁府见其姿容，惊为天人，遂纳之。曹丕代汉称帝后，立为皇后。史称文昭甄皇后，有贤德之名，又因曹植《洛神赋》而衍生出“洛神”传说，千百年来被无数文人墨客吟咏。

更让林启印象深刻的，是这女子自幼便显异禀——史载她八岁时，院外有骑术杂耍，诸姊妹皆登阁观看，唯她不去，曰“此岂女人之所观耶”；九岁即喜读书，过目成诵，用兄长笔砚，兄曰“汝当习女工，用书为，当作女博士乎”，她答曰“闻古者贤女，未有不览前世成败，以为己诫。不知书，何由见之”。其早慧如此。

如今这小小女童，正跟在母亲身侧，怯生生地望着这个陌生的寨子。她尚不知自己原本的命运轨迹——本该在中山无极长成，出嫁袁氏，在邺城宫阙中经历国破家亡，最终归于曹魏后位。可如今，因河北战乱，母亲张氏携女西迁避祸，竟寻到了涿郡西界的林启寨前。

林启收回思绪，心下暗忖：这一家来投，是因缘际会，还是命运又开了一条岔路？那幼女甄宓若在寨中长大，日后的“洛神”传说，还会不会有人提起？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要着紧的，是联姻之后的安置与名分。张氏带着幼女住在偏院，甄姜不日便要进后宅——按柳氏的规矩，排第五，敬茶、分派职事，一样都少不得。

柳氏当晚对林启道：“甄姜既来，后宅便五人。明日我让她敬茶，当众再把规矩说一遍。她母亲张氏和幼女住偏院，吃穿用度我让邹夫人从灶房单拨一份，不占后宅的例。”

林启道：“你安排便是。”

柳氏道：“甄姜瞧着是个稳重的，不会争。她母亲张氏也是明白人，住偏院不会生事。只是那幼女甄宓，年岁小，日后若要在寨里走动，任姑娘、蔡夫人她们多照应些。”

林启道：“让蔡夫人教她识字也好。”

柳氏道：“我也有此意。蔡夫人教书有耐心，让那孩子跟着学，省得闷在院里。”

林启点头。窗外秋虫低鸣，寨墙上火把猎猎作响。争雄路长，后宅添人，前头还要继续争地、争人、争势。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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