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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待太学诸生张丰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没入雪夜深处,班固才觉后背一片冰凉——冷汗早已浸透素衣,贴肤如寒铁,重若千钧。
他身子微颤,指尖犹自发麻,仿佛刚从一场无声的生死搏杀中侥幸脱身,而刀锋,尚悬于颈上。
暮鼓自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沉闷如催命符,在太学空寂的回廊间反复震荡,震得檐角积雪簌簌滑落,如白幡垂泪。
太学诸生纷纷离阁,身影披雪而行,笑语低语混入风雪,渐次模糊于苍茫夜色。
无人留意藏书阁梁柱之后,那双阴鸷如隼的眼睛——幽深、贪婪,如暗夜潜伏的鬼魅,死死咬住班固远去的背影,直至其没入风雪,仍久久未移。
那双眼,非太学诸生张丰所有。
更冷,更深,似曾于东平王府校场见过,又似在司徒府门下瞥过——是某位权贵豢养的“耳目”,抑或缇骑密探?班固不敢细想,唯知:自己已被盯上。
雪势愈大,纷纷扬扬,顷刻覆满庭院,瓦檐、石阶、枯槐皆裹素缟,整座太学如坠迷梦,静得令人窒息。
连虫鸣鼠窸亦绝,唯余天地吞吐寒气之声。
三更鼓响,巡夜金吾卫的革靴踏雪而来,声声清晰,如铁锤击心。
那脚步不疾不徐,却似死神巡行,每一步都碾在班固紧绷的神经上。他屏息贴墙,额上冷汗涔涔,眼神惊惶如困兽。
双手颤抖着,将那卷残简轻轻纳入漆盒——动作极轻,极缓,仿佛捧的是父亲未冷的魂魄,是班氏一门仅存的火种。
漆盒合拢,朱漆斑驳,盒底隐有“史笔丹心”四字,乃祖父班稚手刻。
此刻却如一道封印,既藏秘密,亦藏祸端。若此盒被搜出,便是“私藏禁史,妄议朝政”之铁证;若焚之,则父志永绝,史脉中断。
烛火在窗隙透入的寒风中摇曳欲灭,光影在他苍白脸上跳动,如命运之手在撕扯他的魂魄。
他耳廓微动,捕捉着每一丝异响——靴声?呼吸?衣袂拂柱?身子紧贴土墙,如惊鹿伏草,不敢稍动。连心跳都似被强行压住,唯恐一息之重,引来杀身之祸。
自此,班固夜夜难安。
梦中常现三重幻影:
父亲班彪临终焚稿时那双含泪而决绝的眼,火光映照下,灰烬如蝶;
太学诸生张丰唇角阴冷笑意,赤缘深衣如血浸透;
还有梁柱后那双不知所属却如影随形的眸子——无名,无面,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如井,如渊,如朝廷密网之眼。
三重幻影交织成网,将他牢牢缚于恐惧深渊。
他日渐憔悴,面色如纸,眼窝深陷,眸中再无昔日清朗,唯余惊疑与疲惫。
同窗问起,只道“夜读劳神”;小弟班超来探,他强作笑颜,却避谈藏书之事。唯有小妹班昭寄来一笺,墨迹清秀:
“兄勿忧,史在人心,不在简牍。”
他读罢,泪落如雨,却仍将漆盒深埋床下,以砖覆之,夜夜枕戈而眠。
而那卷残简,静静卧于漆盒深处,如一枚深埋的火种,又似一颗无声的霹雳——不知何时,便会炸开一场滔天风暴。
他不知,这风暴将不止席卷他一人。
数日后,扶风急信至:母亲窦氏病重,咳血不止;
又三日,西域快马传讯:班超因查阴氏私贩,被诬“擅调边卒”,已遭拘押;
再五日,京兆尹突派吏卒,以“清查太学藏书”为名,直扑班固居所……
原来,那夜藏书阁的雪,不只是雪。
那是权贵撒下的网,是豪强布下的局,是外戚磨亮的刀。
而班氏一门,早已被推至悬崖边缘——
退一步,万劫不复;
进一步,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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