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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2月初，香港突然冷了下来。

往年这个时候，城寨虽然破旧，但家家户户都烧着热水，巷子里飘着姜汤的香气。但今年不一样——城寨已经拆了大半，剩下的几栋楼也空空荡荡，连野狗都跑了。只有龙伯的杂货铺还亮着灯，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间，像一个不肯离去的老人。

曹永仁已经好几天没见到龙伯了。

自从搬到旺角后，他忙得脚不沾地——新店开业、人员培训、供应商谈判、白头佬那边的合作，还有大D要手把手地教。每天从早到晚，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但他心里一直记挂着龙伯，每隔两三天就打电话过去问候一声。龙伯每次都说“没事，好着呢”，声音听起来也还算洪亮。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曹永仁放下手机，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阿贵，”他站起来，“我去趟城寨。”

阿贵正在算账，抬起头说：“大佬，外面下着雨呢。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你看店。”

曹永仁抓起一件外套，出了门。

旺角到城寨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但今天的雨下得又密又急，等他走到城寨的时候，全身已经湿透了。

城寨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荒凉了。以前热闹的巷子现在空空荡荡，到处是碎砖和烂木头，风吹过的时候，那些还没拆完的铁皮屋顶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像鬼在敲门。

龙伯的杂货铺在城寨入口处，是少数几栋还没拆的楼。以前这里是最热闹的地方，门口永远坐着几个下棋的阿伯，巷子里飘着茶香和烟味。现在，门口空荡荡的，招牌歪了半边，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曹永仁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龙伯？”

没人应。

他走进去，看到杂货铺里的货架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几包烟和几瓶酒孤零零地摆在那里。柜台后面那扇通往里屋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曹永仁推开门，愣住了。

龙伯躺在床上，盖着一条薄毯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窝深深凹陷下去。他瘦了很多，瘦得皮包骨头，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张纸片。

床头柜上放着几瓶药和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龙伯！”曹永仁冲过去，握住他的手。龙伯的手冰凉，瘦得像鸡爪。

龙伯慢慢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后生仔，你来了。”

曹永仁的声音有点发抖：“龙伯，你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

龙伯摇摇头：“小病，不碍事。”

“这还叫小病？”曹永仁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你发烧了，多久了？”

龙伯没回答，只是说：“没事，躺躺就好。”

曹永仁没再问，直接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等车的时候，他帮龙伯收拾了几件衣服，又把那几瓶药装进袋子里。龙伯躺在床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后生仔，”他突然开口，“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租铺的时候？”

曹永仁点头：“记得。你问我几岁，我说十七。你说我够胆。”

龙伯笑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曹永仁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龙伯，你别说话了。等到了医院，好好休息。”

龙伯摇摇头：“我怕不说，就没机会了。”

曹永仁心里一紧：“龙伯，你别说这种话。”

龙伯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

“后生仔，我活了七十年，够了。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

曹永仁的眼眶红了。

龙伯继续说：“你聪明，有胆，讲义气。但你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记住，你有一百多个小弟，有事让他们去做。你一个人，撑不了太久。”

曹永仁点头：“我记住了。”

龙伯还想说什么，救护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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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华医院，急诊室。

医生给龙伯做了检查，把曹永仁叫到一边。

“病人是肺癌，晚期。”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凝重，“已经扩散了。你们家属怎么现在才送过来？”

曹永仁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肺癌。晚期。

他想起龙伯抽烟的样子——每天至少两包，抽了几十年。以前有人劝他少抽点，他总说“活到七十岁够了”。

现在真的够了。

“还能治吗？”曹永仁问。

医生摇头：“太晚了。化疗也只能延长几个月。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曹永仁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一年前，他在城寨的铁皮屋里醒来，第一个对他好的人就是龙伯。教他规矩，帮他撑腰，给他介绍人脉，把全部积蓄拿出来投资他的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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