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部落有着严苛却公平的制度:只有为部落做出巨大贡献,得到大祭司和九大长老共同认可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长老。长老们因为贡献卓著,可以调度部落的大部分物资。若是长老公私用,扣除相应的贡献值后,若剩余贡献依旧领先,便可继续担任;若扣除后贡献值低于他人,则必须禅让长老之位。这套制度,让部落始终保持着良性循环,也激励着每一个族人奋发向上。
明建虽然是失眠者,寿命不足百年,注定无法像冬眠者那样积累长久的贡献,但他眼神里的坚定,却让明古感到无比羞愧。这个孩子,正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朝着目标前进,哪怕前路布满荆棘。而他自己,却在一次失败后,彻底一蹶不振。
看到明建的背影,明古的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涌上心头,眼前一黑,眩晕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差点呕吐出来。内心深处的自责与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敢面对那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背后,仿佛站着明决和明千的亡魂,正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在那个孩子面前,他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堪。
明古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按照族人的指引,绕了大半个八卦城,终于来到了城墙之上的瞭望塔。外围的城墙由厚重的冰砖砌成,匠人们在冰砖缝隙间浇上热水,待水结冰后,城墙便形成了一个坚固的整体。白色的城墙将八卦城牢牢包围,与周围冰封的海洋融为一体,远远望去,宛如一座悬浮在冰原之上的堡垒。
“大祭司。”明古站在瞭望塔门口,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孩子,请容许我这么叫你。”大祭司夸父转过身,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眼神里没有丝毫责备,“或许从时间上看,你比我早出生百万年,但在这片冰原上,我们都是挣扎求生的旅人。”
“大祭司,求你别这样说。”明古的声音哽咽起来,想到刚才看到的明建,想到族人的议论,他的头埋得更低了,“我就是个孩子,不,我连孩子都不如,我是个废人。”
“这不怪你,是我的错。”大祭司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自责,“是我决策上的失误,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你是一个强大的战士,没有经过任何试炼,就直接让你加入了部落战士的队伍,才酿成了如此后果。明千的死,责任不在你,而在我。”
“大祭司,我……”明古想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对不起,我……对不起大家。”
“孩子,生活哪有什么岁月静好,我们都是负重前行的苦命人。”大祭司望着瞭望塔外茫茫的冰原,眼神悠远而深邃,他想起了部落经历的无数次危机,想起了那些为了部落存续而牺牲的族人,不自觉地感慨道,“从地下城到冰原,从追日到定居,我们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都是靠着无数人的牺牲,才换来一次又一次的转危为安。”
他转过身,拍了拍明古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坚定:“这里没人,你哭吧,不要太压抑自己。把心里的委屈和痛苦,都发泄出来。”
听到这句话,明古再也忍不住了,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喷涌而出。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失声痛哭起来。
他残留的唯一记忆,是被人群抛弃时,那句“活着,你们一定要活着”的嘱托。可现在,他活下来了,却被所有人孤立,甚至有人希望他去死。内心的迷茫与委屈,无人倾诉;黑暗世界里孤身一人的孤独,变成了身在人群中却被万夫所指的孤独。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独,像一群饥饿的野兽,时刻啃食着他的内心。
不知哭了多久,明古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里多了一丝空洞后的平静。
大祭司走上前,递给他一块风干的兽肉:“吃点东西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明古接过兽肉,默默啃了起来,干涩的肉纤维在嘴里咀嚼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你先跟着袁为民长老吧。”大祭司缓缓说道,“袁长老也是迷失者,他刚醒来时,同样一无所有,甚至连基本的生存技能都不会。但他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不仅找到了自己的价值,还为部落带来了种植技术,解决了我们的粮食危机。或许,你能从他身上吸收一些经验,说不定还能唤醒你曾经的记忆。”
明古抬起头,看着大祭司眼中的期许,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跟着袁长老能学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为部落做些什么,但他知道,这是大祭司给他的一次机会,一次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离开瞭望塔,明古按照大祭司的指引,朝着部落另一侧侧的种植园走去。种植园里,一排排整齐的冰制温室鳞次栉比,温室顶部的透明冰砖,将微弱的阳光引入室内,天然气管道通入温室底部,散发着恒定的热量,滋养着里面的作物。
袁为民长老正蹲在温室里,小心翼翼地查看一株刚发芽的幼苗。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兽皮,手上沾满了泥土,神情专注而认真。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温室门口的明古,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你就是明古吧?大祭司已经跟我说过了,以后你就跟着我,先从最基础的学起。”
明古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麻烦袁长老了。”
“不用客气。”袁长老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了指旁边的工具,“先去把那些冰土打碎,注意力度,别伤了下面的种子。我们在冰原上种植,最关键的就是改良土壤,让它既能保温,又能透气。”
明古拿起沉重的石锤,走到田垄边,开始默默地打碎冰土。石锤很重,每一次落下,都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温室里的温度很高,没过多久,他的额头上就渗出了汗水。周围的农民们看到他,虽然依旧有窃窃私语,但并没有人再像之前那样大声嘲讽。
明古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工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痛苦的过往。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像袁长老那样找到自我价值,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地活着。
夕阳的余晖透过透明的冰砖,洒在种植园里,给嫩绿的幼苗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明古握着石锤的手,虽然依旧有些颤抖,但眼神里,却渐渐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或许,他真的可以像大祭司说的那样,在这片冰原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重生之路。而这条路上,注定布满荆棘,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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