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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躺在槐树下,头枕着沈映寒的腿。她的腿是热的,他的头什么都不是。他睁开眼,看到她的脸——圆脸,大眼睛,挺鼻子,薄嘴唇。左边一个酒窝。她低着头看他,眼睛红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在哭。不记得她是谁,但她在哭。
“醒了?”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睡了三天。”
“嗯。”
“你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疼不疼?”
他想了想。疼吗?他不知道。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没有冷,没有热,没有疼。什么都没有。
“不疼。”他说。
沈映寒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但他醒了。他活着。他在看她。够了。
“怀舟。”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记得我是谁吗?”
“不记得。但认识。认识你的脸。圆脸,大眼睛,挺鼻子,薄嘴唇。左边一个酒窝。认识你。不记得你是谁,但认识你。”
她笑了。哭着笑。她低下头,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她的额头是热的,他的额头什么都不是。但她没有离开。她贴着他的额头,闭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睡着了。
“怀舟。”她轻声说。
“嗯。”
“你睡了三天。裂隙扩张了。比之前快了三倍。你每天要吸收三年的能量。三天,九年。你一百三十五岁了。”
“嗯。”
“你的头发掉光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光的,滑的,什么都没有。他以前有头发。不记得什么颜色,但有过。
“嗯。掉光了。”
“你不好看了。”
“嗯。”
“但我还是爱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亮,和八百年前灵州城街上一模一样的亮。不记得八百年前是什么样子,但知道。心知道。心不需要记忆。心自己会知道。
“嗯。”他说。
她笑了。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很慢,咚,咚,咚。但很稳。还在跳。还活着。还在这里。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想起陆怀舟说过的话——“都救。”他救了。救了他,救了西边街的三十个人,救了所有人。但他自己快死了。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他永远先救别人,再救自己。先救所有人,再救自己。先救她,再救自己。他活了八百年,一直在救别人。什么时候有人救他?他走过去,蹲在陆怀舟面前。
“大人。”
“嗯。”
“今天还进去吗?”
“进去。”
“我陪您。”
“好。”
他们走进裂隙。第六十天。一百三十五岁的身体,一步要很久。陆怀舟走得很慢,慢到沈昭觉得自己在跟一个影子走路。他的背弯到几乎对折,手指不抖了——不是好了,是没有力气抖了。他的腿在颤,走一步要歇三次。但他没有停。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像他八百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沈昭走在他右边,手扶着他的胳膊。他的胳膊什么都不是。没有温度,没有感觉。但沈昭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臂,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传给他。他知道他感觉不到。但他还是传。因为他有热,他想给他。
第一层。青砖地面碎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的虚空。黑色的,什么都没有。他们走在剩下的青砖上,每一步都很小心,怕踩碎了。陆怀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怕掉下去。
“大人,裂隙塌了很多。”
“嗯。还有五天。五天之后,能量耗尽,裂隙闭合。”
“您还能撑五天吗?”
陆怀舟没有说话。他看着脚下的虚空,黑色的,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但他知道,只要还能走,他就会走。因为有人在等他。
第二层。灵州城的石板路碎了一大半。沈映寒小时候踩过的石头,烫得她跳起来的石头,几乎都掉光了。只剩下几块,孤零零地飘在虚空里,像最后几片叶子。陆怀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剩下的石头上。他不记得这些石头。但他的脚记得。脚踩在上面,知道哪里高,哪里低,哪里会滑。脚不需要记忆。脚自己会记得。
第三层。光很暗了,很淡了,像快要灭的蜡烛。核心在前面。很小了,像一粒灰尘,在透明的光里漂浮。它还在发光,白色的,很微弱,像一个人在梦里说了一句什么。陆怀舟伸出手,核心落在他的掌心里。它不跳了,它只是躺着,像一颗睡着了的心。
“今天吸收三年。”他说。
“大人——”
“没事。”他闭上眼睛。
核心开始发光。白色的,很微弱。光沿着他的手指、手掌、手腕、手臂往上爬。他的背更弯了,弯到沈昭觉得他会折断。他的腿在颤,站不稳了。他靠在沈昭身上,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一百三十八岁。一百三十八年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在他的脊背上,压在他的每一根骨头上。
光灭了。他睁开眼,看着沈昭。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在笑。
“走吧。”他说。
他们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前面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很多的人,站在透明的光里,穿着黑色的袍子,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他们的脸很白,白到透明,像裂隙里的光。他们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裂隙的红,是血的红。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陆怀舟,看着沈昭。
沈昭的手握紧了刀柄。“大人——”
“归墟派。”陆怀舟的声音很平,“主力。”
领头的人走出来。四十来岁,脸上有疤,穿着破旧的铠甲。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像血,像火,像裂隙最深处的光。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怀舟,笑了。
“你老了。”
“嗯。”
“头发掉光了,背弯了,手不抖了。你老了。”
“嗯。”
“你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
“我是归墟派先锋营统领。你杀了我的兄弟。第四层,灵州城,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人。我兄弟是其中一个。”
陆怀舟看着他。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不记得了。”他说。
“你当然不记得。你杀了那么多人,怎么会记得一个?”统领的眼睛更红了,“你杀了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人。老人,女人,孩子。你站在城门口,刀上的血在滴。你选了。牺牲少数,救多数。最优解。你选对了。但你杀了我的兄弟。我恨你。恨了八百年。”
沈昭挡在陆怀舟前面。“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杀他。关核心。让裂隙继续存在。让残响继续活着。让我的兄弟继续活着。哪怕只是残响。哪怕只是记忆。哪怕只是假的。我要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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