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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沈昭就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敲门声,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睡着了。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木头的,很旧,有几道裂缝,像一个人的掌纹。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床,推开门。
陆怀舟站在槐树下。他背靠着树干,白发在晨风里飘动,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几缕细丝,贴在头皮上。他的脸白到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他闭着眼,呼吸很轻。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等。等天亮,等去裂隙,等又一天过去。
沈昭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大人,您一夜没睡?”
“睡了。醒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一片白光。什么都没有。没有你,没有她,没有槐树。什么都没有。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不疼,不冷,不热。什么都没有。”
沈昭的鼻子酸了。“大人,那是梦。”
“我知道。但梦里的感觉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心里空。不是疼,是空。比疼还难受。”
陆怀舟睁开眼,看着东边的天空。灰白色的,快亮了。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手指抖了一下,背弯着,像一张被雨淋湿的弓。
“走吧。”他说,“今天还要进去。”
沈映寒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听到陆怀舟说“什么都没有,心里空”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手扶着他的胳膊。她的手是热的,他的胳膊什么都不是。没有温度,没有感觉。但她没有松开。她扶着他,走进裂隙。
第三十三次。沈昭已经不数日子了。他只知道他们在走,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倒退。陆怀舟一步要很久,久到沈昭觉得自己没有在走。他只是在移动,像云,像影子,像快要消失的什么东西。沈映寒走在他右边,手扶着他的胳膊。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臂,感觉不到他的体温。什么都没有。但她没有松开。
第一层。光几乎是透明的了,青砖地面清晰得像昨天刚铺的。陆怀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怕踩碎了什么。沈昭看着他,看着他几乎掉光了的白发,看着他弯到对折的背,看着他抖得像风中枯枝的手指。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怀舟时的样子——青袍,黑发,腰杆挺得很直,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现在那棵树快倒了,根还在,但树快倒了。
第二层。灵州城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青灰色的,长满了苔藓。沈映寒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在看。看每一块石头,每一间房子,每一棵老树。她不知道还能看几次。他还能走几次。她要把这些都记住。替他记住。
“怀舟。”她说。
“嗯。”
“这里是灵州城。”
“嗯。”
“你以前在这里住过。”
“嗯。”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
沈映寒没有说话。她看着脚下的石板路,想起八百年前,她光着脚踩在上面,烫得跳起来。他站在旁边,看着她笑。他的耳朵红了。她记得。什么都记得。
第三层。光很淡了,像稀释了无数遍的墨汁,几乎是透明的。核心在前面。很小了,像一粒灰尘,在透明的光里漂浮。它还在发光,白色的,很微弱,像快要灭的蜡烛最后一下。里面的光点只剩下一颗——粉白色的,很小,但很亮。那是爱。他对沈映寒的爱。八百年了,还在。
陆怀舟伸出手,核心落在他的掌心里。它不跳了,它只是躺着,像一颗睡着了的、不会再醒来的心。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映寒。
“映寒。”
“嗯。”
“这里面是什么?”
“你的爱。你对我的爱。八百年了,还在。”
“我不记得你了。但爱还在。”
“嗯。”
“为什么?”
“因为爱不需要记忆。爱自己会记得。”
陆怀舟看着掌心里的核心。粉白色的光很柔和,像月光,像雪光,像八百年前灵州城街上的那个下午。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不是记忆,是感觉。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
“映寒。”他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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