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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天。沈昭已经不看天了。不看月亮,不看星星,不看太阳。他只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白发,青袍,弯了的背,抖着的手。六十九岁的陆怀舟,走在裂隙里,一步三十五秒。他走得慢到像没有在走。但沈昭知道他在走,因为他能看到那个背影在移动,像云,像影子,像快要消失的什么东西。
沈映寒走在他右边,手扶着他的胳膊。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臂,感觉到他的体温——凉。凉得像深冬的井水,不会更凉了,也不会变暖。她不再问他冷不冷、累不累了。她只是扶着他,走在他身边。她的手指偶尔动一下,轻轻地,像在弹一首很慢的歌。他也会动一下手指,回应她。两个人的手指在臂弯里对话,说的是一串八百年前的糖葫芦。
他们走到第二层。灵州城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青灰色的石头上长满了苔藓,很滑。陆怀舟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怕滑倒,像怕踩碎了什么。
“怀舟。”沈映寒说。
“嗯。”
“这里是灵州城。”
“嗯。”
“你记得吗?”
“记得。灵州城。第四次轮回,屠城。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人。”
“还有呢?”
“不记得了。”
沈映寒没有说话。她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她小时候在这条路上跑了十年。从家到集市,从集市到家。每天一趟,买一串糖葫芦。她记得每一块石头的位置,哪里凸起,哪里凹陷,哪里下雨会积水。她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石头。凉的,湿的,长满了苔藓。八百年前,这块石头是干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是暖的。她光着脚踩在上面,烫得跳起来。她笑了。
“怀舟,”她说,“这块石头,我小时候踩过。光着脚。烫得跳起来。”
陆怀舟低下头,看着那块石头。青灰色的,长满了苔藓,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蹲下来,手在抖,膝盖响了一下,手指碰到石头。凉的,湿的,滑的。
“烫的。”他说。
沈映寒愣住了。“什么?”
“你的脚。踩在上面。烫的。”
“你记得?”
“不记得。但脚记得。脚踩在石头上,烫的。跳起来。”
沈映寒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看着他蹲在石头前面,白发垂下来,手指在石头上摸来摸去,像在找什么。他在找她的脚印。八百年前,一个女孩光着脚踩在这块石头上,烫得跳起来。他找不到了。苔藓盖住了一切,什么都看不到了。但他的脚记得。脚不需要记忆。脚自己会记得。
“走吧。”沈映寒扶他起来。他的膝盖响了一下,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站得很慢,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歪了,但还在。
他们继续往前走。石板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多。灵州城的街道,八百年前的样子。房子是木头的,很多已经朽了,屋顶塌了,墙倒了。但沈映寒认得。每一间都认得。
“这里是卖糖葫芦的老张头的铺子。”她指着一堆烂木头说,“他做了四十年糖葫芦。每天早上现做,山楂是新鲜的,糖是现熬的。一串八个。我每天买一串。十年。”
陆怀舟看着那堆烂木头。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木头烂了,屋顶塌了,墙倒了。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甜的。”他说。
“什么?”
“糖葫芦。甜的。”
沈映寒笑了。“你记得?”
“不记得。但嘴记得。甜的。不需要记忆。嘴自己会记得。”
沈昭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他看着陆怀舟站在一堆烂木头前面,说“甜的”。这个人不记得灵州城,不记得糖葫芦,不记得她。但他的嘴记得。甜的味道,不需要记忆,嘴自己会记得。他忽然觉得,这就是记忆。不是脑子里的东西,是身体里的东西。是脚底的烫,是手指的抖,是嘴里的甜。是八百年前一个女孩踩在石头上跳起来的感觉。身体记得。身体不需要记忆。身体自己会记得。
他们继续往前走。灵州城的街道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密。沈映寒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在看。看每一块石头,每一间房子,每一棵老树。
“这里是城门口。”她停下来了。
陆怀舟也停下来了。他看着那扇门——不,不是门。是两根石柱,门已经没了,只剩下两根柱子,立在那里,像两个没有牙的老人。
“这里,”沈映寒的声音很轻,“你杀了我。”
陆怀舟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两根石柱,看了很久。
“下雪了。”他说。
“嗯。”
“你穿着墨绿色的襕裙。”
“嗯。”
“你的胸口插着刀。血是热的。”
“嗯。”
“你说——‘下雪了’。”
“嗯。”
“我说——‘对不起,下辈子别遇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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