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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裂隙回来的第二天,沈昭做了一件事。他去了那家早点铺子,坐在陆怀舟坐了七年的位置上,要了一碗白粥。老板端上来的时候认出了他,愣了一下:“那位大人……今天没来?”
“嗯。他以后不来了。”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把粥放下。“七年了,他每天来。卯时,一碗白粥,几文钱。不多说话,不多停留。吃完就走。”他顿了顿,“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什么都不想要的人。”老板看着那碗白粥,“他吃粥的时候,不像是吃东西。像是……像是在做一件事。每天必须做的事。做完就算了,不问好不好吃,不问饱不饱,不问明天还来不来。”
沈昭喝了一口粥。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味道。他想起陆怀舟说过的——“以前吃不出味道。现在吃得出了。”不是吃不出,是吃什么都一样。白粥和饺子一样,咸菜和鸡蛋一样,甜的和辣的一样。所有的味道都被八百年的重量压平了,变成了一张白纸。白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字。那些名字。
沈昭放下碗,留下几文钱,走了。走到钦天监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院子里,陆怀舟坐在老槐树下,沈映寒坐在他旁边。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看叶子落下来。秋天的叶子,黄的、红的、褐色的,一片一片,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膝上、手上。
沈昭走过去,坐在他们对面。
“大人。”
“嗯。”
“我今天去吃了白粥。”
陆怀舟看了他一眼。“好吃吗?”
“不好吃。很淡。”
“嗯。”
“您吃了七年。”
“嗯。”
“为什么?”
陆怀舟没有说话。他看着天上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十三片的时候,停下来。
“因为吃什么都一样。”他说。
“一样?”
“嗯。甜的和咸的一样。酸的和辣的一样。好吃和不好吃一样。”他顿了顿,“所有的味道,到我嘴里,都是白的。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温度。像白粥。”
沈昭没有说话。他看着陆怀舟的脸——银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苍白的嘴唇。这个人,吃了七年白粥。不是喜欢吃,是吃什么都一样。不是不想吃饺子,是饺子没有味道。不是不想吃糖葫芦,是糖葫芦不甜。所有的味道都被拿走了,和他的恐惧、快乐、悲伤、愧疚、爱、希望、愤怒、信任、欲望一起,被核心吸走了。他剩下来的,只有白粥。因为白粥什么都不用尝。
“大人。”沈昭的声音有点哑,“您想过吃别的吗?”
“想过。”
“想过什么?”
“饺子。陈童包的。芹菜猪肉馅的。”
“为什么是饺子?”
“因为陈童每年冬至都送。送了七年。每次都说‘大人,尝尝’。每次都站在旁边等。等我吃完,等我说‘还行’。然后他笑了,说‘明年包更好的’。”
“您吃出味道了吗?”
“没有。但我知道那是饺子。芹菜猪肉馅的。皮厚。煮破了好几个。”他顿了顿,“没有味道,但我知道。因为陈童在等我。等我说‘还行’。等我说‘好吃’。等我说‘明年再来’。”
沈昭的眼泪掉下来了。
“您吃了七年,”他说,“不是因为在吃粥。是因为有人在等您。”
陆怀舟没有说话。他看着天上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二十一片的时候,停下来。
“嗯。”他说。
沈映寒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陆怀舟的侧脸——银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苍白的嘴唇。这个人,吃了七年白粥。不是因为他想吃,是因为有人等他吃。陈童等他,老板等他,钦天监的同僚等他。所有人在等他。等他吃粥,等他说话,等他回家。
“怀舟。”她说。
“嗯。”
“以后不吃白粥了。”
“嗯。”
“吃饺子。”
“好。”
“吃糖葫芦。”
“好。”
“吃所有有味道的东西。甜的,咸的,酸的,辣的。都吃。然后告诉我,哪个最好吃。”
陆怀舟转过头看她。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斑斑驳驳。他的眼睛很亮,和八百年前灵州城街上一模一样的亮。
“你。”他说。
沈映寒愣住了。“什么?”
“你最好吃。”
沈昭也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大人!您说什么呢!”
陆怀舟看着他,一脸无辜。“我说错了?”
“当然说错了!人是人,吃的能吃吗?”
“她好看。好看的人,最好吃。”
沈昭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笑出来了。沈映寒红了脸,捶了陆怀舟一下。“你闭嘴!”
“嗯。”陆怀舟闭嘴了。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沈昭擦干眼泪,看着他们。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很长,交叠在一起。他想起那碗白粥,想起老板说的话——“什么都不想要的人。”不是不想要,是忘了怎么要。不是不想吃,是忘了味道。不是不想笑,是忘了怎么笑。但现在他在笑了。因为他想起来了。想起饺子是什么味道,想起糖葫芦是什么味道,想起她是什么味道。甜的,很甜。比糖葫芦还甜。
“大人。”沈昭说,“您以后想吃什么?”
“饺子。陈童包的。”
“还有呢?”
“糖葫芦。灵州城的。”
“还有呢?”
陆怀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沈映寒,看了很久。
“粥。”他说。
沈昭愣住了。“粥?您不是说以后不吃了吗?”
“吃。她煮的。”
沈映寒看着他。“我煮的粥可能不好吃。”
“没事。”
“可能夹生。”
“没事。”
“可能煮糊了。”
“没事。”他看着她,“你煮的,就好吃。”
沈映寒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了。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这个人吃了七年白粥,不是因为他喜欢。是因为他在等。等一个人给他煮一碗粥。不用好吃,不用不夹生,不用不煮糊。只要是她煮的,就好吃。
“好。”她说,“我给你煮。每天煮。煮一辈子。”
“嗯。”
沈昭坐在对面,看着他们。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膝上、手上。他忽然觉得,这就是家。不是房子,不是院子,不是那棵五百年的槐树。是这碗粥。是她煮的,他吃的。是他在等,她来了。
“大人。”沈昭说,“您为什么吃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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