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篮子留在裂隙里。篮子是残响的一部分,带不出去。但沈映寒把糖葫芦的竹签留下了——她折成两段,一段自己收着,一段给了陆怀舟。
“干什么?”他问。
“纪念。”她说,“我娘等了我八百年。我不能忘了。”
陆怀舟把竹签放进袖子里。很短的一截,比手指还短。但很沉。八百年的重量,压在一截竹签上。
他们继续往前走。
第一层的地面上有很多东西。不只是青砖——还有脚印、手印、血迹。有些血迹是黑色的,干了很多年。有些是红色的,还很新鲜。
“这些血——”沈昭指着一片红色的血迹。
“昨天留下的。”陆怀舟说。
“昨天?谁的血?”
“我的。”
沈昭愣住了。他看向陆怀舟的手——掌心有一道伤口,结了薄痂。是昨天吸收能量时,指甲掐破的。
“您的血留在裂隙里了?”
“嗯。”
“会变成残响吗?”
“不会。残响需要强烈的情感才能留下。血只是血。”他顿了顿,“但如果一个人的情感足够强烈,血就会变成残响的一部分。”
“什么情感?”
“爱。恨。恐惧。愧疚。”他看着地上的血迹,“所有让人睡不着觉的东西。”
沈昭看着地上那些血迹。黑色的、褐色的、红色的。八百年来,无数人在这里留下过血。他们带着什么样的情感进来的?害怕?勇敢?后悔?还是像他一样,手心全是汗,但就是想往前走?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些血里,一定有很多人的“想”。想活着回去,想见家人,想吃一碗饺子,想看一场雪。
他们走到第一层的尽头。前面是第二层的入口——紫色的光,比昨天更淡了,像稀释过的墨水。
“休息一下。”陆怀舟说,“进了第二层就不能停了。”
所有人都坐下来。周大靠着墙——如果那能叫墙的话——闭着眼。王七在喝水,赵虎在啃干粮。沈昭坐在地上,腿伸得很直。他发现自己不累了。不是体力变好了——是习惯了。十四天,他习惯了裂隙里的光、声音、味道。习惯了走很久的路,习惯了看残响消散,习惯了听姐姐哭。
他看了一眼沈映寒。她坐在陆怀舟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陆怀舟的背弯了,她的头刚好够到他的肩膀。她闭着眼,睫毛很长,嘴角带着笑。她在听他的心跳。很慢,但很有力。像鼓,像钟,像一个人在说“我还活着”。
“大人。”沈昭开口了。
“嗯。”
“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进来。吸收能量。变老。”
陆怀舟沉默了一会儿。第二层的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灰白的头发染成了淡紫色。
“不后悔。”他说。
“为什么?”
“因为出去之后,有人等我回家。”
沈昭笑了。他靠回墙上,闭上眼。他也有人等他回家——他姐姐。她就在旁边,靠在一个老头子的肩上,听他的心跳。他忽然觉得,这就是家。不是房子,不是院子,不是那棵五百年的槐树。是这个人。是她在等的人。是他等的人。是他们互相等的人。
“大人。”
“嗯。”
“出去之后,我陪您去灵州。”
“不用。你留在钦天监。”
“为什么?”
“因为你姐姐在钦天监。”
沈昭睁开眼,看着陆怀舟。那个人的侧脸在紫光里很瘦,颧骨突出,皱纹很深。但他的眼睛很亮。
“大人。”沈昭说,“您是在赶我走吗?”
“不是。是让你留下。”
“留下干什么?”
“看着钦天监。看着裂隙。看着——”他停了一下,“看着你姐姐。”
沈昭没有说话。
“我老了。”陆怀舟说,“三十三天之后,我会更老。四十七岁。然后呢?然后老得更快。一年老一岁。三十三年后,我六十岁。六十岁的人,走不动了。不能带你姐姐去灵州了。”
“大人——”
“所以你去。”他转过头看沈昭,“你带她去。灵州,城外,竹林旁边。那棵槐树下。让她坐在树荫里,看叶子落下来。”
沈昭的鼻子酸了。“您呢?”
“我也去。但走得慢。”他笑了。很淡的笑,嘴角翘了一点点,“你们先走,我慢慢走。总会到的。”
沈昭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眼泪掉在青砖地面上。他不知道那滴血会不会变成残响,但他知道,那滴眼泪里有东西——是舍不得。他舍不得这个人。这个吃了七年白粥的人,这个头发白了的人,这个背弯了的人。这个等了八百年、终于可以回家的人。
“大人。”他说,“我陪您慢慢走。”
陆怀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紫光照在他们之间,像一条河。
“好。”他说。
沈昭笑了。笑着哭。
沈映寒靠在陆怀舟肩上,闭着眼。她没有睡着——她在听。听弟弟哭,听陆怀舟说“好”。她的嘴角翘着。八百年的等待,换来了一句“好”。一句就够了。
“走吧。”陆怀舟站起来。他的膝盖响了一下——老了,关节不好了。
沈映寒扶住他。“疼吗?”
“不疼。只是响。”
“老了。”
“嗯。老了。”
她笑了。扶着他的胳膊,走向第二层的入口。紫光照在他们身上,一个黑衣,一个青袍。黑和青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沈昭跟在后面。他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瘦了,一个弯了,但都走得很稳。不是不累,是有人在旁边,所以不怕累。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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