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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舟端着白粥,看对面巷子里死人。
第十二具尸体落地的时候,他把数清了——钦天监四十七人,一个不少。尸体从巷口一直铺到巷尾,姿态各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空抛下来。有的头朝下折断了脖子,有的胸口凹进去一大块,有的四肢扭向不该扭的方向。
他们穿的都是青色官袍,和他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一模一样。
他的副手陈童挂在门梁上。不是站着,是挂着——脖子折成不可能的角度,脑袋歪向左边,整个人像一件晾了很久的旧衣服。眼睛还睁着,正对陆怀舟的方向。
陆怀舟喝了口粥。
白粥是凉的,上面结了层薄薄的膜。他用筷子挑开,喝了一口,觉得寡淡。
不,不是寡淡。
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觉得”任何东西了。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不,不是脚步声——是某种东西在地面拖行的声音,湿漉漉的,像一大块生肉被拽过石板路。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骨骼被碾碎的脆响。
一只苍白的手从巷子阴影里伸出来。
那只手不正常。五指比正常人长一倍,指甲嵌进砖缝里,把身体往前拖。指甲盖翻开了一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但手的主人似乎毫无感觉。
然后是一张脸。
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皮肤,光滑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在晨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白色。
它“看”向陆怀舟。
没有眼睛,但陆怀舟知道它在看。那张空白的面皮朝他转了半寸,停了。
陆怀舟放下粥碗。
这是他第九次轮回中,第六次看这个东西杀光钦天监所有人。
第一次他试图救人。提前预警,疏散同僚,自己正面迎战。死了三个人,用了回档。重来。
第二次他提前找到源头,试图封印。失败了,反噬重伤,躺了七天。回档后发现回档点往前推了四天——他救了人,但丢了两天记忆。那些记忆里有什么,他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第三次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对面茶楼,看。
记录无面者的所有行动。卯时出现,只杀穿青色官袍的人,杀完就走,不碰任何东西。四十七具尸体,排列没有规律,死法没有重复。他在本子上记了满满七页,回去后烧了。
因为记住四十七个人的死法,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
第四次他试图沟通。站在巷口,问:“你要什么?”无面者没有回答,只是杀完了所有人,走了。
第五次他提前把所有人调走。无面者没有出现,但裂隙扩张速度翻了三倍,第二天吞噬了整条街。一百三十七个人,包括三个孩子。
回档。
这是第六次。
他坐在钦天监对面的早点铺子里,面前一碗白粥,看无面者把第四十八个人从巷子里拖出来。
第四十八个?他数错了?
陆怀舟眯起眼。不对,钦天监只有四十七人。多出来的那个是谁?
无面者拖着那具身体从巷子里出来。衣服不是青色,是御史台的黑色官袍。
不是钦天监的人。
陆怀舟站起来。
然后又坐下。
不重要。这个人已经死了。钦天监四十七人已经死了。结局不会因为多一个死者而改变。他干预过五次,五次都让事情变得更糟。这一次他什么都不做,至少裂隙不会扩张,至少那条街的一百三十七个人不会死。
无面者把第四十八具尸体丢在巷口,转身,面皮朝他转了半寸。
然后它开口了。
“你……”
声音沙哑、破碎,像砂纸在喉咙里磨,像第一次学会说话的人在用声带做实验。
“……在看什么?”
陆怀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前五次,无面者没有说过话。
他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等了三秒。无面者没有再出声,只是“看”着他,那张空白的面皮上什么都没有,但陆怀舟觉得它在等一个回答。
“没什么。”他说。
然后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白粥喝完。
无面者转身,拖着身体消失在巷子深处。脚步声越来越远,湿漉漉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巷子里只剩下四十八具尸体。
陆怀舟放下碗,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下。
陈童挂在门梁上,脖子折成不可能的角度,眼睛还睁着。去年冬至,陈童给他送过饺子。芹菜猪肉馅的,皮厚馅少,煮破了好几个。陈童挠着头说“大人,我第一次包,您凑合吃”。
陆怀舟当时吃了,说“还行”。陈童笑了,说“那明年我包更好的”。
明年。
陆怀舟看着陈童的尸体,试图找到某种情绪——悲伤、愤怒、愧疚、遗憾,随便什么都行。
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早点铺子的老板探出头来,看见巷子里的尸体,发出一声尖叫。尖叫声划破清晨的寂静,像一把刀劈开了什么。
陆怀舟没回头。
他走进晨雾里。
辰时三刻,消息传到宫里。
午时,圣旨到了。
陆怀舟在钦天监的废墟里接旨。说是废墟,其实只毁了一半——无面者只杀人,不破坏建筑。四十七具尸体已经被收走了,地上还留着暗红色的血迹,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后院。
宣旨的是个年轻太监,声音尖细,念到“裂隙骤现,命钦天监监正陆怀舟率队入内探查”时,声音抖了一下。
陆怀舟跪着听完,说了声“臣领旨”。
太监走后,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怀舟没回头。脚步声靠近,停在三步之外。
“下官御史台沈昭,奉旨协查钦天监灭门案。”声音年轻,带着点沙哑,像是刚变完声没多久,“有些情况想向大人了解。”
陆怀舟转身。
面前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御史台的黑色官袍,腰杆挺得很直。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没怎么晒过太阳的白。眼睛很亮,像刚擦过的铜镜。
陆怀舟看着他的脸,花了两秒,认出来了。
沈昭。
第五次轮回中沈映寒的弟弟。前八次轮回中,死了八次。烧死、淹死、斩首、力战而死、被裂隙吞噬、为他挡刀而死——每一次死法不同,但结果一样。
陆怀舟移开目光。
“大人?”沈昭往前一步,“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
“你想问什么?”
沈昭愣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子:“钦天监四十七人,一夜之间全部死亡。据查,死者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仵作验尸结果是‘脏器衰竭,死因不明’。大人是唯一活下来的人,能否告知——”
“我出去了。”
“出去了?”
“卯时出去吃早饭。回来的时候,都死了。”
沈昭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大人平时都在外面吃早饭?”
“是。”
“每天都吃白粥?”
陆怀舟看了他一眼。
沈昭被那一眼看得退后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官在早点铺子问过,老板说大人每天都来,一碗白粥,坐了半个时辰。今天也是。但今天卯时,钦天监所有人死了,大人坐在对面,什么都没看见?”
“没看见。”
“什么都没听见?”
“没听见。”
沈昭沉默了。他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大人,下官还有一个问题。”
“说。”
“我姐姐失踪前,留下一句话。”
陆怀舟的手停住了。
不是颤抖,不是握拳,只是停住了。像一根指针突然卡在齿轮里,连心跳都跟着顿了一下。
沈昭打开那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墨水已经干了很久:
“找一个吃白粥的人,告诉他,第五年冬天很冷。”
沈昭看着陆怀舟:“大人,我姐姐失踪三个月了。她留下的这句话,下官查了三个月,只查到——您每天早上在钦天监对面的铺子吃白粥,吃了七年。”
陆怀舟没说话。
“大人,您认识我姐姐吗?”
“不认识。”
“那这句话——”
“不认识。”陆怀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文,“你姐姐的事,与我无关。”
他转身要走。
“大人。”沈昭在身后叫他,声音变了,不再是御史的克制,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我姐姐失踪前,左眼突然变成了金色。她说是被一个人封住的。她说那个人杀了她,又把她封住,让她活过来。”
陆怀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还说,”沈昭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不恨那个人。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恨。但她不恨。”
巷子里很安静。
血迹在地上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斑块。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陆怀舟站在巷子中间,背对着沈昭。他的右手插在袖子里,指甲掐进了掌心。
血从袖口滴下来。
他没发现。
“大人?”沈昭走近一步,“您的手——”
“回去。”
“大人——”
“回去。”陆怀舟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平得像白水一样的语调,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像冰面下的裂缝,看不见,但听得到,“你姐姐的事,不要查了。”
“为什么?”
“因为你再查下去,会死。”
沈昭愣住了。
陆怀舟没有再说话,抬脚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快到不像是在走,像是在逃。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青色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那张纸上多了一个东西——一滴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还湿着,在“第五年冬天很冷”几个字上洇开。
沈昭把纸叠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朝着陆怀舟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陆怀舟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租的屋子在城南,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半碗白粥,是早上剩下的。
他没开灯,在黑暗中坐着。
手心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指甲掐得不深,只是破了皮,结了一层薄痂。他看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沈映寒的脸了。
他知道她叫沈映寒。知道她是第五次轮回中的挚爱。知道他亲手杀了她。知道她在第九次轮回中回来了,左眼有他设下的封印。知道她三个月前失踪了。
但这些是“信息”,不是“记忆”。就像知道长安是唐朝的都城,和你站在长安城门口是两回事。
他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她的脸。
圆脸还是长脸?眼睛大还是小?笑起来有没有酒窝?
勾勒不出来。
他记得她的玉镯是断裂的。记得她的左眼有金色纹路。记得她穿着墨绿色襕裙。
但这些细节拼不成一个人。就像一个只见过零件的人,永远想象不出一台机器运转时的样子。
“第五年冬天很冷。”
这句话,他想了一下午。
他不记得第五次轮回的冬天冷不冷。但他记得一件事——第五次轮回的第五年,他杀了她。
那天下了雪。
他不记得她的脸,但他记得雪落在她脸上的样子。雪花在她睫毛上融化,变成水珠,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分不清那是雪水还是眼泪。
他动手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陆怀舟闭上眼。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裂隙里的历史之痛,像被压在冰层下的水。他能感觉到它在胸口翻搅,但触不到它。就像隔着玻璃看火——知道那是热的,但感觉不到。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
那是他的备忘录。八次轮回、八百年里所有重要信息的合集。人名、事件、时间节点、失败原因、回档代价——全部整理成条目,像一本字典。
他翻到沈映寒那一页。
上面只有几行字:
沈映寒,第五次轮回中重要人物。关系:挚爱。结局:亲手杀之,穿心而死。第九次轮回中出现,左眼有封印(七代所设)。封印目的:使其能在第九次存活。备注:不要靠近她。你会害死她。
最后一句话是他自己写的,但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了。笔迹很用力,纸都被戳破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放在枕边。
躺下,闭眼。
黑暗中,有个声音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话。不是真的声音,是记忆的声音——不,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深的东西,是刻在骨头上的回响。
“怀舟,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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