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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万吨重的钢铁孤城，在剥离了岩层的束缚后，化作一枚沉重无比的黑色陨石，向着漆黑的深渊底部悍然坠落。

失重感剥夺了所有人的方向认知。游牧城舰桥内，刺耳的警报声与金属结构在狂风中扭曲的悲鸣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首末日狂想曲。塞琳娜死死抓着主控台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透过满是裂纹的防弹玻璃，下方那块面积堪比四个标准足球场的庞大方形阴影，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撞击倒计时！三！二……”舵手的嗓音已经彻底劈裂，甚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沉睡了百余年的阿特拉斯天梯底层基座，终于感知到了这股庞大到足以摧毁一切的物理动能。基座深处，那些由高纯度晶体构成的矩阵节点骤然亮起刺目的幽蓝光芒。

“嗡————！”

一层半透明的、呈现出蜂巢状六边形网格的巨型反重力缓冲力场，在游牧城即将触底的前一秒，自下而上轰然展开，犹如一张巨大的光之手，死死托住了这头坠落的钢铁巨兽。

然而，尽管有力场卸去了将近七成的冲击力，剩余的物理惯性依然是毁灭性的。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深渊底部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夹杂着漫天碎石向四周横扫。

游牧城残存的几条主履带在接触力场的瞬间寸寸崩裂，沉重的合金底盘大面积凹陷、变形。整座天梯升降平台在撞击下剧烈震颤，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金属哀鸣。舰桥内的所有人被这股恐怖的反震力直接掀飞，重重地砸在舱壁和设备上，一时间闷哼声与惨叫声四起。

浓烈的烟尘将一切掩盖。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震动终于平息。应急灯管在浓烟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塞琳娜抹去额头撞出的鲜血，摇晃着从地上爬起，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座椅残骸：“全舰损管报告！龙骨断了吗？！”

“主……主龙骨完好！底盘装甲受损百分之四十五，动力炉输出稳定……”副官一边剧烈咳嗽着，一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长官，我们扛下来了！骨架没散！”

塞琳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她抬起头，顺着舰桥破碎的舷窗向上望去。

在他们头顶数百米高的崖壁上，那股深紫黑色的原生硅渊正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然而，这足以吞噬一切的异星洪流，却被天梯井道外围一层无形的静滞防御力场死死挡在外面，只能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腐蚀声，却无法渗入井道分毫。

第一步，他们赌赢了。

“别高兴得太早，这里还不是安全区。”

凌墨沙哑的声音在舰桥内响起。他单手撑着操控台，勉强稳住残破的身躯。刚才那场剧烈的冲撞，对这具本就濒临极限的凡骨造成了二次重创。

“伊芙，天梯的上升程序还能用吗？”

“底层中枢已经骇入成功。”伊芙的数据流在主屏幕上快速刷新，但代表进度的进度条却卡在了百分之九十九，“但是，由于年久失修，升降平台外部的四个重型物理定子已经彻底锈死卡壳。如果不从外部甲板上将它们手动摧毁，平台根本无法脱离基座！”

凌墨没有丝毫犹豫，转过身，拖着那根简陋的钛合金支架就准备向气闸舱走去。

“咔嚓。”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那根早就在坠崖前严重弯曲的钛合金腿管，终于承受不住刚才着陆时的恐怖反震力，从焊接处直接崩断。同时，左肩上绑着那只工业挂钩的军用皮带也应声断裂，沉重的铁钩“咣当”一声砸在甲板上。

失去平衡的凌墨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伤口再次崩裂，殷红的鲜血顺着残破的裤管蜿蜒流下。他咬紧牙关，试图用仅存的右手撑起身子，但肌肉却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

这具躯体，已经彻底被榨干了最后一丝气力。

“你他妈给我消停点！”

伴随着一声粗暴的怒吼，浑身沾满机油的疯医巴恩带着两名提着工具箱的机修工，大步冲进舰桥。他一把按住凌墨试图起身的肩膀，那只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倔强的男人。

“你这副骨架现在的状态，出去就是送死！‘铁砧’还指望着你这尊杀神给我们开路，你就算要死，也得等老子把你修好再死！”巴恩转头冲着两名机修工咆哮，“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我架到机修室去！立刻！”

游牧城最底层的重型工程作业区。

这里没有无菌的医疗环境，只有刺鼻的机油味、四溅的电焊火花，以及轰鸣的工业机械。

凌墨被粗暴地放在了一张冰冷坚硬的金属手术台上。他的上衣被彻底剪开，露出了伤痕累累、布满新旧疤痕的精壮上身。

巴恩从一旁的工具柜里拽出一张沾满油污的重工图纸，重重地拍在凌墨旁边的台面上。

“听着，城里已经没有军用级的神经元驳接材料了。我没办法再给你复刻一条像‘修罗’那样灵活、精密，能让你耍花刀的战术义肢。”巴恩指着不远处一台落满灰尘、体积庞大的钢铁巨兽——那是一台旧时代用于开采地幔岩层的重型矿用液压打桩机，“我只能拆了那玩意儿的工程吊臂装甲和核心液压泵，给你拼凑一条足够结实的东西。”

巴恩俯下身，直视着凌墨的眼睛：“它会非常丑陋，非常沉重，甚至会拖慢你的身法。我不能让你灵巧地用刀了，但我能给你在这片废土上，最极致的单点贯穿破坏力。你接受吗？”

凌墨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台粗犷暴烈的液压打桩机，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只要能砸碎挡路的东西，哪怕你给我装个铁榔头也行。动手。”

残酷的血肉锻造，正式开始。

为了保证新生义肢与残存神经之间最敏锐的反馈速度，凌墨极其果断地拒绝了巴恩注射高强度麻醉剂的提议。在废土的厮杀中，哪怕是零点一秒的神经迟钝，都意味着身首异处。他必须清醒地记住每一根神经与钢铁接驳时的痛楚。

巴恩戴上满是油污的护目镜，手中的医用骨钻发出了高频的尖啸。

“滋——！”

冰冷的钻头毫无留情地刺破了凌墨左肩的皮肉，直接钻入了那破碎的肩胛骨深处。

“赫……”凌墨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紧绷得犹如岩石，脖颈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咬住嘴里垫着的一块厚重牛皮带，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闷哼。大滴大滴的冷汗混杂着血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金属手术台上。

巴恩没有丝毫停顿，他的动作粗暴且精准。机修工递上粗壮的钛合金螺栓和工业铆钉。

“当！当！当！”

沉重的锤击声在机修室内回荡。巴恩直接将那块厚重的工程机械底座，用铆钉生生地楔入了凌墨的骨骼之中，将其与残存的肉体强行融为一体。随后是复杂的神经元粗暴接驳，高压电弧在血肉与金属之间跳跃，带来阵阵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这根本不是一场医疗手术，而是在打造一件亵渎了人伦的工业凶器。

凌墨全程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他那双充血的黑瞳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生锈管道，硬生生抗下了这场堪比凌迟的改造。这种非人的硬汉意志，让旁边打下手的两名老机修工都忍不住移开了视线，心底生出一种深深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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