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内，浑身沾满机油的疯医巴恩，正用一把巨大的扳手疯狂砸着卡死的自动装弹机，那只机械义眼中闪烁着绝望的红光：“没炮弹了！长官，穿甲弹和高爆弹全部打空了！我们连一发用来壮胆的礼炮都凑不出来了！”

弹尽粮绝。

越来越多的原生怪物顺着游牧城破损的外装甲攀爬而上。那些常年过着刀头舔血日子的废土佣兵们，此刻已经扔掉了打空弹匣的步枪，拔出工兵铲、高频震荡刃，甚至是用削尖的钢管，与那些扑上城头的黏液怪物展开了最原始、最惨烈的肉搏。

残肢断臂伴随着紫黑色的恶臭体液在甲板上横飞，整座城市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舰桥指挥室内。

塞琳娜静静地站在满是裂纹的防弹玻璃前。她的军装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那只褐色的独眼中，倒映着城外那片犹如紫黑色海啸般涌来的怪物狂潮。

“长官，第一、第三防线已经失守，怪物冲进居住区了……”副官捂着被削断的左臂，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塞琳娜没有回答。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控制台中央那个被防弹玻璃罩保护着的红色起爆按钮。

那是游牧城动力炉的最终自毁装置。一旦按下，这头钢铁巨兽残存的核聚变能源将会发生过载殉爆，其威力足以将方圆数公里内的一切炸成灰烬。

这是废土法则中，留给自己最后的尊严——与其被这些异星恶心玩意儿活生生消化成一滩脓水，不如在绚烂的核火中化为虚无。

“各位，很荣幸能与你们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

塞琳娜的声音通过城内的公共广播，平静地传达到每一个还在浴血奋战的角落。她伸出颤抖的手，用力砸碎了玻璃罩，将指尖悬停在了那个冰冷的红色按钮上方。

……

同一时间，地底悬崖的正上方。

凌墨拖着那具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残躯，终于顺着废弃的断层通道爬到了尽头。

呈现在他眼前的，不再是封闭的岩壁，而是一道宽达数米、犹如被神明巨斧劈开的天然裂缝。这道裂缝恰好位于那座地下巨型岩洞的半山腰处，犹如一个悬挂在绝壁上的绝佳天然观景台。

凌墨艰难地俯下身，单手攀住一块凸起的岩石，透过裂缝向下望去。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半秒。

在他的正下方，那座宏伟的地下巨洞已经彻底化作了修罗道。游牧城“铁砧”那微弱的炮火闪光，是这片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而在那摇摇欲坠的钢铁孤城周围，成千上万、多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原生畸变体，正犹如涨潮的海水，层层叠叠、疯狂地扑咬着城墙。

那是一幅没有任何画家能够描绘出的末日炼狱图卷。

“伊芙，测算地形和撤退路线。”凌墨的目光犹如冰冷的刀锋，在下方混乱的战场上快速扫过，寻找着哪怕千万分之一的破局可能。

“前方的A4主干道已经发生地质性塌方，物理疏通的概率为零。”伊芙的数据流在视网膜上疯狂交织，“经过三维建模对比……凌墨，唯一的生路，就在他们停靠的这片悬崖下方！”

“下方？”

“是的！这里距离阿特拉斯中枢并不远。游牧城所在的这处悬崖底部，直接连接着旧时代的‘阿特拉斯天梯’巨型升降平台的轨道基座！只要能让这座城市掉头，开上那个面积堪比足球场的超级升降台，我们就能利用天梯的垂直轨道，直接冲出厚重的地壳，逃回真正的地表！”

伊芙的语速快得如同倒豆子：“但前提是，必须有人从外部以极其强悍的火力肃清围城的怪物，为游牧城掉头争取时间。并且，还需要有人手动骇入悬崖底部那个年久失修的天梯底层控制台，重启升降程序！”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一个疯子的呓语。

让一座瘫痪的巨城在数万只怪物的围攻下掉头？让一个丢了胳膊断了腿的残疾人去肃清千军万马，还要去骇入百年前的旧设备？

但这，就是废土。如果你不够疯，就只能成为怪物的粪便。

“接通塞琳娜的指挥频道。”凌墨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左肩的工业铁钩在岩石上摩擦出几道刺目的火花，“用我的生物电信号强行切入，把权限开到最大。”

“明白。频段侵入中……突破防火墙……连线成功！”

下方，游牧城舰桥。

就在塞琳娜绝望地闭上双眼，准备用力按下动力炉自毁按钮的最后三秒钟。

“滋啦————轰！”

舰桥内那原本被怪物嘶吼声填满、布满刺耳杂音的内部通讯频道里，突然爆发出极其强悍的数据乱流。一股完全不属于游牧城系统的独立波段，极其粗暴、毫不讲理地切断了所有的本地线路。

紧接着，一个沙哑、疲惫，却透着无尽狂妄、冷酷，且令所有人灵魂为之震颤的熟悉嗓音，犹如一道炸雷般在控制室内轰然响起。

“收起你的炸药，塞琳娜。老子还没死呢，轮得到你来放烟花？”

塞琳娜那即将按下按钮的手指，猛地僵硬在了半空中。她豁然睁开那只褐色的独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头顶的扬声器，眼眶瞬间红透。

那个声音没有理会舰桥内的震惊，继续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下达着最为疯狂的战术指令：

“听着，把城门给我打开，让履带反转。不要去管正面的塌方，控制室左满舵，把你的铁王八往悬崖下面开。五分钟后，我会肃清左翼的包围圈，准备接客。”

“凌……凌墨？！”塞琳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她猛地扑到防弹玻璃前，仰起头，死死盯着头顶那片漆黑的绝壁。

在那高耸入云、仿佛连光线都能吞没的岩洞裂缝深处。

凌墨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握紧了挂在岩石边缘的那只工业铁钩。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硝烟味的空气，将那根沉重的钛合金支架抵在岩壁边缘，犹如一头即将捕食的苍鹰，锁定了下方那片沸腾的紫色尸海。

“伊芙，把所有的肾上腺素残余药力压榨出来。”

孤狼的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属于废土修罗的残忍笑意。

“我们，该下地狱去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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