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伊芙的全息投影剧烈地战栗起来。这是她自诞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直观地体验到什么叫做“痛觉”。那是肌肉纤维断裂的哀鸣，是末梢神经在高温下的痉挛，是刺骨寒意仿佛要将骨髓冻结的战栗。

这些冰冷的数据在她的底层逻辑中被转化为真切的感受，几乎要将她的情感模拟模块彻底击穿。她震惊于人类的躯壳竟然如此脆弱，更震撼于凌墨在承受着这种足以让常人疯狂的剧痛时，那如同深渊死水般绝对冷静的理智。

与此同时，凌墨也将药剂注入了体内。在伊芙的算力引导下，清凉的修复液犹如拥有生命般，精准地流向受损最严重的区域。烫伤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受损的神经末梢被小心翼翼地绕开。

在这个奇妙的共感时刻，凌墨也触碰到了伊芙的内心。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跨越了一百二十年岁月的极致孤独。在阿特拉斯叛变、人类文明灰飞烟灭的一个多世纪里，她被锁在一个小小的黄铜怀表中，在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沉睡、苏醒、再沉睡，眼睁睁看着创造者们的心血化为银色沙漠。

这种孤独，比废土的风雪更冷。

两颗分属不同维度、却同样在末世中遍体鳞伤的灵魂，在这节被冰封的旧时代车厢内，完成了一次真正的共鸣。

……

同一时间，地表上方。

呼啸的银鳞风暴依旧在狂欢。在B1层残破的废墟边缘，数百名共生会的半机械人正跪伏在地，看着那个被落石彻底掩埋的排气竖井无计可施。

空气中游离的电荷突然剧烈涌动，一个高达十几米的巨型全息投影在风暴中凝聚成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人类特征、全身百分之九十都被幽蓝色硅基结晶覆盖的老者——共生会大主教，维克多。

“一群无能的废品。”维克多的电子合成音如同雷鸣般在废墟上空炸响，“你们以为几块石头，就能阻挡新神降临的步伐吗？”

他很清楚，笨重的人型改造者根本无法在错综复杂的地下交通网中进行有效的追击。

一架外形犹如黑色蝙蝠的隐形运输机穿透风暴，悬停在竖井上方。机腹打开，一个表面布满六边形蜂窝阵列的重型冷冻舱被投放下来，重重砸在废墟上。

“嘶嘶——”

随着高压冷气的排放，冷冻舱的舱门缓缓开启。

一只完全违背了碳基生物学常理的怪物，悄无声息地从白雾中爬出。它的体长超过三米，整体骨架采用了旧时代大型猫科动物的结构，但所有的骨骼与肌肉都已经被一种呈现出暗紫色的特化纳米结晶所取代。

它没有眼睛，原本属于视觉器官的位置被两团密集的量子微波雷达所填满。四肢的爪子犹如四柄锋利的手术刀，即使在坚硬的岩石上摩擦，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这是共生会倾尽资源打造的终极暗杀兵器——“晶甲猎豹”。

这头硅基巨兽低头在坍塌的缝隙处嗅探了片刻。它不需要光线，空气中残存的微弱体温，以及伊芙散发出的那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量子波长，在它的雷达中就如同黑夜里的灯塔般耀眼。

“去吧，把神迹带回来。”维克多的投影冷冷下令。

晶甲猎豹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紫黑色的闪电，极其灵巧地顺着岩层间狭窄的缝隙，钻入了那个通往地心的深渊。

……

地下磁悬浮枢纽。

伤口的剧痛已经大幅缓解，体力正在细胞修复液的作用下缓慢回升。凌墨背靠着头等舱的真皮座椅，闭着眼睛，享受着这偷来的片刻安宁。微弱的化学篝火在他的脸庞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突然，他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犹如一头在睡梦中嗅到血腥味的孤狼。

“怎么了？”伊芙的投影立刻浮现，察觉到了凌墨瞬间紧绷的肌肉。

凌墨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那只垂在地板上的机械左臂，将掌心紧紧贴在车厢底部的金属钢板上。

“嗡……嗡……”

一种极其微弱、如果不仔细感知甚至会被误认为是心跳的震动波，正顺着下方坚硬的磁悬浮轨道，以一种恐怖的频率传递过来。

这种震动节奏太快、太轻盈了。它绝对不是那些拖着沉重义肢、脚步声犹如敲钟般的共生会改造人能发出来的。震源正以一种违背常规物理学原理的速度，在后方的黑暗隧道中飞驰逼近。

“有东西下来了。”凌墨压低了声音，犹如寒冰般冷冽，“而且，是个棘手的大家伙。”

“呼——”

隧道深处莫名刮起了一阵阴风。这股夹杂着浓烈血腥与臭氧味道的气流顺着车门破洞涌入，瞬间将那堆微弱的化学篝火彻底扑灭。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凌墨没有开启夜视仪，因为在真正的猎手面前，任何红外或微光的辐射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他站起身，在黑暗中无声地拔出那把已经有些卷刃的“共振”周波刃，刀尖斜指地面。

死寂之中，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在车厢外那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隧道尽头，两抹幽绿色的嗜血光芒，犹如来自地狱的鬼火，悄然亮起。

更致命的猎杀，在这座冰封的地下迷宫中，重新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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