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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老人长叹一声,声如秋叶坠地,低沉而苍凉,仿佛那叹息自肺腑深处碾过岁月的枯枝,震得亭中空气也为之一滞。
他目光黯然,望向园中枯井旁那株半枯的老槐——树皮皲裂如龟甲,枝干虬曲似龙骨,几片残叶在风中瑟瑟欲坠,恰似班氏昔日荣光,虽未全灭,却已风雨飘摇。
“唉……‘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此语虽俗,却道尽世情。”他声音微颤,似笑非笑,又似自嘲,“人心皆然——锦上添花者络绎于门,雪中送炭者百无其一。若将前程寄于亲朋贵人之手,无异于痴人说梦,徒增笑耳。”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出庭院的寂寥。他缓缓坐下,胡床吱呀轻响,如一声迟暮的呻吟。手扶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隐现,仿佛攥住的不是木栏,而是家族最后一丝体面。
“如今我班氏门庭冷落,家产凋零,几无余资,以通权贵之门。”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昔日称兄道弟者,今见我子弟,皆避如避疫,唯恐沾上‘穷亲戚’三字,坏了自家体面。”说到此处,他嘴角微抽,眼中掠过一丝讥诮,却又迅速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似在追忆往昔:
“爷爷早年虽曾为吏,然早已辞官归隐,心灰意冷。如今垂垂老矣,门生故吏星散,纵有提携后辈之心,亦无回天之力。”声音渐低,如风过空谷,余音寥寥。
继而,他转向两个孙儿班固、班超,眼神复杂如深潭:
“你父亲呢?清廉自守,笃志经术,不善逢迎,不谙钻营,三十载沉沦令长之职,默默无闻。无奥援,无裙带,纵有经世之才,亦如明珠沉沙,无人识得。”说到“明珠沉沙”四字,他喉头微哽,竟一时语塞。
亭中静得能听见槐叶落地的轻响。老人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既有痛惜,亦有不甘,如烈火焚尽后的余烬,尚存温热:
“你们生当此世,看似太平,实则机缘难觅。爷爷早已说过,立功边塞、封侯万里之路,已随烽烟俱寂。此道既塞,余路何在?”
然而,话锋忽转,他眼中竟又燃起一丝微光,如残烛复明,虽弱却锐——那是士人骨子里不肯低头的倔强,是书香门第最后的尊严。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今上圣明,朝纲日肃,百废待举,正需贤才。朝廷选士,虽未全脱门第之囿,然已渐重实学——策问、察举、征辟,皆以才德为先。纵出身寒微,若有真才实学,亦可登朝堂、理郡国、安黎庶!”
他挺直腰背,脊梁如松,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双手伸出,一手抚孟坚之肩,温厚沉稳;一手握仲升之腕,力道坚定。
目光灼灼如炬,映照两兄弟迥异神情:
“爷爷今日所言,非为责你,实为托付。望你们兄弟二人,莫负此身,莫负此时——心无旁骛,潜心向学。他日若能以才报国,以德显世,便是对祖宗最好的告慰,亦是对这乱世之后、来之不易的太平,最好的回应!”
亭外日影西斜,暑气渐收,晚霞如血染天幕。
两个少年默然肃立:班固垂眸敛息,心如止水,似已将千钧重诺沉入心底;班超昂首挺胸,血似奔流,眼中那簇火苗已化作燎原之势——同承一训,却已各怀其志,各自踏上了命运悄然铺展的岔路。
风起,老槐最后一片枯叶悠悠飘落,正坠于两人之间,如一道无声的界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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