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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连着下了三日才停,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泡得肿胀、发霉。泥泞更深,空气里弥漫着湿木、腐草和一种隐约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那是从西边窑洞方向,顺着风飘来的死亡气息。
窑洞里的情况很糟。最初发病的两个孩子第三天夜里就没了声息。他们的母亲哭晕过去几次,醒来后也开始发热,身上出了红点。被一起隔离的另外几个流民,也陆续出现了类似症状。恐慌在小小的窑洞里蔓延,哭嚎和咒骂日夜不息,看守的戍卒只能用长杆递送少得可怜的水和食物,然后迅速退开,用布蒙住口鼻,在远处生火,将身上衣物反复熏烤。
堡内和窝棚区暂时没有新病例出现,但人人自危。艾草和能找到的石灰都用上了,气味刺鼻。人们尽量待在通风的地窝子或窝棚里,减少接触。连每日分发那点稀薄口粮,都改成远远放下,各自来取。
沈岳一行人被安置在堡内一个独立、偏僻的地窝子,门口有戍卒把守。他们很安静,没有试图离开或与外界接触。每日送去的食物和水都会按时取用,但几乎不提出任何要求。只是有一次,沈岳让守卫传话,希望能给他一些炭笔和木板,说是“记录些见闻,打发时日”。
陈晏给了。他想看看这个神秘的老者会记些什么。
苏怀瑾那次强撑上墙后,病情又有些反复,咳得更厉害,但神志清醒,依旧每日过问堡内诸事,尤其是粮食消耗和防疫安排。她让狗儿将每日变化都记在木板上,画出简图,标出隔离区、观察区、健康区,以及人员流动路线。
“必须把接触降到最低,水、食物、污物的流向要分开。”她指着木板上歪歪扭扭的线条,对陈晏说,声音嘶哑,“窝棚区太乱,粪便污物随意倾倒,一旦水源被污,后果不堪设想。刘大桩带人挖的旱厕,要定时用石灰掩埋,离水源和住处越远越好。”
陈晏一一记下,让张疤子去严格执行。刘大桩在这个关头展现出了难得的沉稳和执行力,带着几个同样看起来木讷但肯出力的流民,愣是在泥泞中挖出了几个像模像样的深坑,并用树枝和破席围挡起来,还定了轮流清理的值日。
阿勒坦冒险出去了一趟,带回了山鹰部交换的少量黍米,以及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山鹰部最近也出现了发热出疹的人,死了两个,现在部落里人心惶惶,对与外界接触非常警惕,尤其是对南边来的人和物。下次交易可能会受影响,而且,山鹰部头人隐晦地提醒,白狼部似乎也在暗中打探北碚堡的消息,特别是关于“南边来的病”的消息。
“他们想把疫病的源头,栽到我们头上?”陈晏听完阿勒坦的汇报,眉头紧锁。如果白狼部以“南边汉人带来瘟疫,危害草原”为借口,联合其他部落施压甚至南侵,黑山堡和王阎王会是什么反应?恐怕乐得将北碚堡丢出去当替罪羊。
“山鹰部头人不信,但他管不住其他部落怎么想。”阿勒坦脸色也不好看,“而且,咱们这里确实有瘟疫。消息是瞒不住的。”
“能瞒多久是多久。”陈晏道,“尤其是不能让胡彪的人知道,山鹰部那边也出现了疫情。否则,他更会咬死是我们传出去的。”
处理完这些,陈晏来到沈岳被隔离的地窝子。守卫递过来几块木板,上面果然有炭笔写画的痕迹。不是日记,更像是一些零散的记录和图表。
一块木板上画着北碚堡及周边的简易地形,标注了堡墙、窝棚区、西窑、水源、黑山堡军营大致方位。笔法老练,方位和距离感相当准确,绝非寻常人随手可画。
另一块木板上,是几行小字,记录了几日来的天气、风向、以及他观察到的堡内人员活动的大致规律。还有一行字,让陈晏目光一凝:“防疫之法,得其粗要,然执行者力有不逮,恐难持久。核心在严、在细、在持之以衡。今观之,严有余而细不足,衡则难料。”
这沈岳,在评价北碚堡的防疫措施。语气平静,点出的问题却一针见血——依靠陈晏和张疤子等人的高压命令,短期能维持“严”,但具体执行的“细”节(如污物处理、个人卫生、物品消毒)很难到位,而长期坚持的“衡”更是奢望,尤其是在饥饿和外部压力下。
还有一块木板上,写着一些看似不相干的词句:“金蛇之信,十日为约。疫发恰逢其时,巧合乎?”“胡彪急躁,非为疫,实为功。王朴(王阎王)之意?”“南来之‘客’,所携‘厚礼’,或非金银,乃时疫乎?”
最后一句,让陈晏后背升起一股寒意。沈岳怀疑这场瘟疫,就是那“厚礼”?是金蛇会故意投毒?还是……沈岳自己就是那“客”,在贼喊捉贼,混淆视听?
他拿着木板,走进地窝子。里面光线昏暗,沈岳靠坐在干草上,正用炭笔在最后一块木板上写着什么,那青年侍立在旁。见陈晏进来,沈岳放下炭笔,神色平静。
“沈先生好见识,好笔法。”陈晏将木板放在他面前,“不知先生记录的这些,意欲何为?”
“乱世飘零,留些痕迹,以免他日死于沟壑,无人知从何来,因何而死。”沈岳语气淡然,“陈提举若觉不妥,收回便是。”
“先生似乎对这场疫病,颇有见解。”陈晏盯着他,“甚至怀疑,这疫病是有人故意为之?”
沈岳与陈晏对视片刻,缓缓道:“老夫只是猜测。疫病发作时机,与那密信所言‘十日之内’太过巧合。胡彪反应之激烈,超出寻常防疫所需。而疫病来源,那两个孩子所在的流民群,恰是信到之后数日方至。其中关联,不能不令人深思。”
“先生似乎对那‘金蛇’和‘厚礼’,知之甚详?”陈晏追问。
“略有耳闻。”沈岳并不否认,“金蛇会,一个见不得光的攫利之盟。其‘厚礼’,往往是要人命的买卖。陈提举得罪了他们?”
“或许吧。”陈晏不置可否,“先生既知金蛇会,又疑心疫病是其所为,为何还要冒险来此?就不怕这‘厚礼’,连先生也一并收了?”
沈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讥诮:“老夫若怕,就不会来了。至于为何来此……”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或许是因为,在这偌大北地,像北碚堡这般,还能讲点规矩,还敢对黑山堡的刀兵说个‘不’字的地方,不多了。老夫想看看,这块地方,能撑多久。也想知道,掌此地者,究竟是想苟全乱世,还是……真有几分不一样的心思。”
他又绕回了那个关于“志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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