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等你再好些。”陈晏按住她想找石板的手,“现在,你的任务是活着。外面的事,有我和韩卫率。”
他离开苏怀瑾的地窝子,心情沉重。苏怀瑾在透支自己的生命维系堡内那点脆弱的秩序,但粮食的问题不解决,秩序崩坏是迟早的事。阿勒坦那边,凶多吉少。黑山堡的监视像铁箍。难道,真的只剩绝路?
天色渐晚,寒风更劲。堡外骑兵营地的篝火燃得更旺,肉香似乎也更浓了。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墙头,漫进每个人的心里。
就在太阳即将完全沉入西山,最后一点余晖将雪地染成凄艳的血红色时,西边那段残破的墙根下,那个隐蔽的缝隙里,突然钻出一个人影。
是阿勒坦!
他几乎是从缝隙里滚出来的,浑身覆盖着厚厚的雪沫和泥污,皮袄有多处撕裂,脸上带着冻伤和擦痕,但那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吓人。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用皮绳捆扎的皮囊。
“公子!”他看到墙头上的人影,嘶哑地喊了一声,随即脚下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陈晏和韩固几乎是冲下墙,将他扶起。皮囊入手,沉甸甸的。
“成了……”阿勒坦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牙齿冻得打颤,“换了……十只羊……五袋黍米……还有……消息……”
他话没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是累的,饿的,也是冻的。
陈晏和韩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和一丝绝处逢生的光芒。韩固立刻背起阿勒坦,陈晏抱起那沉重的皮囊,快步走向最近的地窝子。
皮囊打开,里面是风干的、硬邦邦的羊肉块,虽然不多,但散发着最原始诱人的肉腥气。还有几个小袋子,里面是黍米,颗粒不大,有些发黑,但那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更重要的是,阿勒坦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消息!
“立刻生火!煮肉汤!黍米熬粥!先给伤员和孩子们!快!”陈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当第一缕肉汤的香气在地窝子里弥漫开来时,许多已经麻木的人,眼中重新有了波动。那不是堡外飘来的、折磨人的香气,是属于自己的,能活命的香气!
阿勒坦被灌了几口热汤,慢慢醒转。他看着围在身边的陈晏、韩固、张疤子,以及闻讯赶来的、脸上带着期盼的周娘子、曹谨等人,喘匀了气,开始讲述。
“我找到了‘山鹰部’的一个小分支,他们被白狼部抢过草场,死了不少人,头人的儿子都被杀了,恨白狼部入骨。他们很缺铁器,箭镞都是骨头磨的。”阿勒坦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带着兴奋,“我拿出咱们修好的手斧和箭镞,他们眼睛都直了。我说,白狼部从南边弄到了大批铅,可能要造重箭,将来更凶。他们信了,更怕了。”
“然后呢?”韩固急问。
“然后,我说我们北碚堡,能打更好的铁,但被黑山堡困住了,缺粮。他们头人很精明,一开始不信,只肯用两只羊换斧头和箭镞。我……我急了,就把公子教我的,关于老鸦沟铅矿可能的位置,还有白狼部运铅的大致路线,透露了一点。”阿勒坦看向陈晏,有些忐忑,“我说,如果我们能活下去,或许能提供更准的消息,甚至……以后可以悄悄换铁器给他们。”
“他们答应了?”
“答应了!用十只冻羊和五袋陈黍米,换了斧头和箭镞,还有那个消息。但他们说,只此一次。想要长期换,我们要先证明我们能活下去,而且……要给他们弄到盐,或者茶。”阿勒坦道,“他们派了两个人,跟我到离堡二十里的地方,看着我回来的。他们也在观察。”
一次性的交易,但开了口子。更重要的是,证明了北碚堡有“外交换粮”的可能,并且在草原上埋下了一颗对白狼部充满敌意的钉子。
“干得好!”陈晏重重拍了拍阿勒坦的肩膀,这个灰鹿部汉子几乎是用命趟出了一条生路。“你先好好休息,吃点东西。韩卫率,立刻安排人,处理羊肉和黍米,按最急需的分配。记住,不要声张,尤其不能让外面的人看出我们得了粮。”
肉汤和米粥的香气,在严格的控制下,悄悄在地窝子间流转。重伤员、孩子、以及饿得最狠的几个人,优先分到了一小碗。滚烫的、带着油腥和米香的液体下肚,那股暖意和充实感,让几乎僵死的身体重新焕发出一丝生机。虽然量极少,但那是希望的味道。
陈晏也喝了一小碗肉汤。热流顺着食道滑下,暂时压住了胃里的绞痛,也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阿勒坦带回了粮食,也带回了更复杂的局面——他们需要盐和茶,来维持这条脆弱的贸易线。而盐和茶,同样被黑山堡严格控制。
还有山鹰部的要求——证明我们能活下去。
如何证明?在黑山堡骑兵的监视下,在粮食物资极度匮乏中,证明北碚堡不仅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还是一颗有点用处、甚至可能带来惊喜的钉子?
他走出地窝子,暮色已深。堡外,黑山堡骑兵营地的篝火在寒风中摇曳。那个络腮胡子头目,正站在火边,朝着堡墙方向望来,似乎在疑惑,为什么预期的彻底崩溃和内乱没有发生,反而……似乎有那么一丝不同寻常的寂静?
陈晏迎着他的目光,站在墙头,身影在火光和暮色的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
他知道,从阿勒坦带回粮食的这一刻起,北碚堡的游戏,进入了下一个回合。
一个更加危险,但也可能蕴藏着转机的回合。
饥饿的刀,暂时被挡开了一寸。
但四面的狼,依旧环伺。而他们手中的筹码,依旧少得可怜。
夜风呼啸,卷着雪沫,打在脸上。
陈晏缓缓握紧了拳。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粗铅锭冰冷的触感,和天理教木牌诡异的纹路。
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又向前,挪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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