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和赵长庚在苏怀瑾的梳理下,整理出几条真伪混杂、但听起来颇有些分量的“情报”:比如白狼部脱脱不花与其兄长的内斗传闻;比如西边某个小部落对黑山堡私下交易的不满;甚至还有一条关于去年秋防时,黑山堡某军官虚报战功、杀良冒功的模糊线索。这些东西,真假难辨,但足以让王阎王心里犯嘀咕。
苏怀瑾则精心草拟了一份“交易文书”,措辞恭敬而隐含机锋,表明北碚堡感念守备大人关怀,愿以“微末之技”(指改良的煤炉和部分铁器打造方法)及“些许边情”,换取救急药物,并“恳请”守备大人允许北碚堡在开春后,能以南货(其实是希望通过阿勒坦从草原换来的皮货)经由黑山堡换取少量盐茶,以为生计。文书将北碚堡置于卑微求助的位置,但提出的交换条件,又暗含了“我们有点用,也有点门路”的潜台词。
第三天下午,一切准备停当。陈晏决定不再等待,主动派出使者。人选是赵长庚和苏怀瑾。赵长庚是边军老兵,熟悉黑山堡情况,有武力,可应对突发状况。苏怀瑾心思缜密,擅长言辞,是交涉的不二人选。陈晏将石猛最新打制的两把短柄手斧、一小包提纯过的煤块(作为“新式高效燃料”样本),连同苏怀瑾拟好的文书,以及阿勒坦提供的几条“情报”要点,交给他们。
“记住,我们是去求药,是去展示价值,不是去挑衅。”陈晏反复叮嘱,“姿态要低,但话不能软。尤其苏姑娘,见机行事,王阎王若以势压人,或言语不逊,你只需据理力争,不必畏惧。赵老哥,护好苏姑娘。”
赵长庚重重点头,将手斧仔细藏好。苏怀瑾则深吸一口气,将文书内容默念一遍,对陈晏道:“公子放心。”
两人带着一个负责背东西的年轻戍卒,离开北碚堡,朝着五十里外的黑山堡行去。堡墙上,陈晏、韩固、张疤子等人目送他们直到身影消失在山丘之后,心情都沉重而紧绷。这是一步险棋,结局难料。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堡内众人依旧在忙碌,但都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向东边张望。伤员的情况又恶化了一个,高烧说明话,伤口溃烂流黄水,周娘子急得直掉眼泪,却毫无办法。
黄昏时分,就在众人越来越焦躁时,东边道路上出现了人影。只有两个人,是赵长庚和苏怀瑾回来了。没有黑山堡的人跟随。
陈晏等人立刻迎出堡外。赵长庚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眼中压抑着怒火。苏怀瑾则脸色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只是鬓发有些凌乱,眼眶微微发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极力忍耐。
“如何?”陈晏急问。
苏怀瑾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周娘子:“这是守备大人‘赏’的金疮药和退热散,量不多,先给重伤的用。”她又拿出另一个稍大的、密封的陶罐,“这是十斤盐。”
拿到药和盐,众人先是一喜,但看赵长庚和苏怀瑾的神色,便知代价不小。
“进去说。”陈晏沉声道。
回到最大的地窝子,关上门。苏怀瑾才缓缓道出经过。
王阎王根本没有亲自见他们,只让钱队正在偏厅应付。钱队正看了文书,听了苏怀瑾委婉的陈述,脸上一直挂着那种令人厌恶的假笑。他收下了手斧和煤块样品,对所谓的“边情”嗤之以鼻,说守备大人早已洞若观火。对于换药的请求,他百般刁难,最后才“勉强”同意,用“守备大人体恤边民”的名义,给了这点药和盐。但条件极为苛刻:
第一,北碚堡需将日后与草原交易所得,无论何物,一律上交五成给黑山堡“代管征税”。
第二,北碚堡所有铁器产出,需优先、低价供应黑山堡。
第三,开春后,北碚堡需派五十名青壮,前往黑山堡服“边役”三个月,以抵“药资”。
第四,苏怀瑾“文才可观”,守备大人“惜才”,欲征其入黑山堡,协助处理文书。
“第四条,被我当场以‘父丧未久,需守制尽孝’为由,严词拒绝了。”苏怀瑾声音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后怕与愤怒,“钱队正当时脸色很难看,但大概顾忌公子身份,未敢用强。前三条,他态度强硬,说是守备大人钧旨,不容置疑。我……未能推拒。”
赵长庚忍不住一拳砸在土墙上,低吼道:“欺人太甚!这是要吸干我们的血!还要把人抓去当苦力!那个狗日的钱瘸子,看苏姑娘的眼神……妈的!”
地窝子里一片死寂。王阎王的贪婪和狠毒,超出了最坏的预料。这不仅是勒索,是要把北碚堡变成黑山堡的附庸和血库,还要把人抢走。
陈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向苏怀瑾:“辛苦你了。能带回药和盐,已是不易。你先去歇着。”
苏怀瑾摇摇头,看向周娘子匆匆拿去给伤员敷药的背影:“希望能救回几个。”
陈晏又看向赵长庚:“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尾巴?”
“没有,我们很小心。”赵长庚道,“但回来时,总觉得远处好像有眼睛盯着,可能是黑山堡的探子。”
“意料之中。”陈晏冷笑,“王阎王这是先礼后兵,不,是连礼都懒得装了。给药给盐,是暂时稳住我们,也是试探。那三个条件,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如果我们服软,就一步步被他吞掉。如果我们反抗……”他顿了顿,“他就有借口动手,或者借白狼部的刀杀人。”
“那我们怎么办?”张疤子急道,“答应是死,不答应也是死!”
“拖。”陈晏吐出两个字,“苏姑娘拒绝得很好,守制尽孝,名正言顺,他短时间内不好再用强。前三条,我们也不说不答应,只说堡内新遭大创,人力物力匮乏,需要时间恢复,开春后再议。总之,一个字,拖。拖到我们更强一点,或者……拖到有变数发生。”
“变数?”韩固问。
“白狼部,就是变数。”陈晏目光冰冷,“王阎王想坐山观虎斗,想让我们和白狼部互相消耗。那我们就让他看看,斗起来,会溅他一身血。石猛!”
“在!”石猛应声。
“那些‘会响’的东西,抓紧,多备一些。阿勒坦兄弟!”
阿勒坦看向他。
“还得麻烦你,再往西边和北边走走,看得再远些。我要知道白狼部大营最准确的位置,人马多寡,最好……能摸清他们巡逻和取水的规律。”
阿勒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重重点头:“我试试。”
“另外,”陈晏看向众人,“从明天起,所有能动的,包括轻伤员,全部投入操练。练夜战,练听号令快速移动,练在狭窄地方结阵。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要么,白狼部再来;要么,王阎王忍不住先动手。”
夜色,再次吞没北碚堡。但这一次,堡内闪烁的不再只是绝望的微光,还多了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即将喷发的、带着硝烟味的狠厉。
药敷下去了,盐省着用。伤员的情况似乎暂时稳住了一个,但另外几个依旧危殆。
陈晏站在墙头,望着东边黑山堡的方向,又看看西边无尽的黑暗。怀中的硫磺块硌得胸口生疼。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风雨到来前,把自己淬炼得更硬,把爪牙磨得更利,然后,在电闪雷鸣中,发出自己的声音。
哪怕,那声音起初只是嗤嗤作响、浓烟刺鼻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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