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胜。真正意义上的惨胜。
“清理战场……把还能动的弟兄,扶下去……小心没死的鞑子。”陈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众人默默地开始行动,麻木地搬运同袍的遗体,救助伤员。对于墙下的白狼部伤兵,没人提出救治,只有沉默的补刀。战争的残酷法则,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阿勒坦走了过来,他的眼神复杂,有庆幸,有悲痛,也有一种冰冷的快意。“射得好。巴图是脱脱不花的得力爪牙,他死了,脱脱不花会更愤怒,但短期内,至少今天,他们应该不会再来攻了。他们需要重新集结,需要搞清楚我们用的什么武器。”
陈晏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看向远处那面最大的白狼旗。旗下,那个铁环甲头目(显然不是脱脱不花本人)正在暴跳如雷,鞭打溃退的士兵,但终究没有再次下令进攻。白狼部开始收拢队伍,向后缓缓退去,消失在起伏的雪丘之后,只留下狼藉的战场和冲天的血腥气。
直到此刻,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剧痛。陈晏脚下一软,韩固一把扶住了他。
“公子,你也受伤了。”韩固沉声道。陈晏低头,才发现自己左臂不知何时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鲜血已经浸透了衣袖,只是因为寒冷和紧张,之前竟未察觉。
“小伤。”陈晏咬牙,推开韩固,“先救重伤的。曹翁!周大嫂!”
最大的地窝子被迅速布置成临时医所。所有的热水、干净的(相对)布条、以及周娘子之前备下的、所剩无几的草药,全部集中到这里。曹谨和周娘子带着几个手脚利落的妇人,开始笨拙而焦急地处理伤员。惨叫声、呻吟声、压抑的哭泣声,充斥着地窝子。
苏怀瑾,这个一直沉默跟在曹谨身后、几乎被人遗忘的犯官之女,此刻却显现出惊人的镇定和条理。她没有去碰血淋淋的伤口,而是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用烧黑的木炭,开始快速记录:阵亡者姓名(知道的)、伤者伤势、用了什么药、还剩多少物资……她的字迹娟秀而迅速,在昏暗的光线下,形成一份残酷的清单。
陈晏看了一眼,心中微动。这正是眼下最需要,却无人能顾得上的事。
处理完伤口,天已过午。堡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阵亡者的遗体被暂时安放在堡内一处背风的空地,一共十一具,用能找到的破席子盖着。伤者二十余人,其中七八人重伤,能不能熬过今晚还是未知数。
还活着的人,聚在尚有热气的地窝子周围,就着雪,默默啃着冰冷坚硬的草根饼。没有人说话,巨大的悲伤和后怕,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胜利的喜悦?不存在的。只有活下去的庆幸,和失去同伴的茫然。
陈晏坐在火堆旁,韩固、石猛、张疤子、赵长庚、阿勒坦围坐在旁边。曹谨小心地给陈晏手臂的伤口换上最后一点捣烂的、有轻微止血作用的草药糊。
“我们守住了。”张疤子打破沉默,声音干涩,“但死了十一个弟兄,残了八个。箭用完了,石头也快没了。火攻的煤和油,一点不剩。”
“白狼部死了超过六十,伤者可能近百。”赵长庚补充,脸上没有喜色,“但对他们来说,没伤筋动骨。脱脱不花的主力还在。他们吃了亏,下次再来,只会更狠。”
“墙需要加固,缺口太多了。”韩固看着地窝子外,“武器也需要补充,尤其是箭。粮食……最多还能撑五天。”
问题堆积如山,每一个都足以压垮刚刚经历血战的他们。
阿勒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们杀了巴图,重创了他的前锋。脱脱不花不会罢休,但他也要时间重新组织,也要防备黑山堡和其他部落。我估计,最少有三五天的空隙。这三五天,是关键。”
陈晏默默听着,目光扫过众人疲惫而麻木的脸,又看向地窝子外那些瑟缩在一起的妇孺,最后落在那排盖着破席的遗体上。
“我们不能停。”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死了的兄弟,不能白死。活着的,要带着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活得更好。”
“疤叔,你带还能动的人,立刻清理战场。敌人的武器、皮甲、任何有用的东西,全部捡回来。我们的箭,能回收的尽量回收。尸体……拖到远处,烧了。”处理敌人尸体是为了防疫,也是最后的震慑。
“石猛,你和你的人,马上开始修复武器,赶制箭镞和矛头。用缴获的,用我们能找到的一切铁。韩卫率,你协助他,告诉他什么样的武器最急需。”
“赵老哥,你的人负责警戒,双倍岗哨。阿勒坦兄弟,麻烦你和你的人,协助警戒,尤其是分辨远处的动静和旗帜。”
“曹翁,周大嫂,苏姑娘,”陈晏看向他们,“伤员拜托你们。另外,清点我们现在所有物资,精确到每一块饼,每一根柴。苏姑娘,你记录的战况和损耗,很好,以后这件事,由你负责。”
苏怀瑾抬起苍白的脸,看了陈晏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被委以重任的认真。
“至于死去的兄弟,”陈晏站起身,走到地窝子口,望着那排遗体,“我们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躺着。明天,选个地方,立个碑,把名字刻上。他们没有死在这冰天雪地里,他们是战死在保卫家园的墙上。以后,北碚堡的每一个人,都要记住他们。他们的家人,只要我陈晏还有一口气在,北碚堡就养他们老小!”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暖流,冲开了凝固的悲伤和麻木。许多幸存者抬起头,看向陈晏的背影,眼中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那不仅仅是首领,更像是一种……承诺。
“现在,都动起来!”陈晏转身,目光如炬,“我们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害怕。白狼部的狼还在远处盯着,黑山堡的秃鹫,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我们要在他们下次扑过来之前,把墙垒得更高,把刀磨得更快,让自己……更不好惹!”
疲惫不堪的人们,在他的话语驱动下,再次挣扎着行动起来。尽管脚步虚浮,尽管浑身伤痛,但一种劫后余生、又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更加顽强的生命力,开始在北碚堡残破的躯壳里涌动。
陈晏走出地窝子,寒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走到那排遗体前,默默站了片刻,然后弯腰,将一具遗体身上盖着的破席子,仔细地掖了掖边角。
就在这时,负责在东墙瞭望的哨兵,连滚爬爬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惊恐未消的神色,结结巴巴地报告:
“公……公子!东边!东边来了一队人!打着黑山堡的旗号!是……是钱队正!他们离堡不到三里了!”
果然来了。
陈晏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看了一眼西边白狼部退去的方向,又看了看东边即将出现的“友军”旗帜,嘴角扯起一个极淡、也极冷的弧度。
内忧外患,从不止一面。
他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袖,对哨兵道:“知道了。开堡门,放他们进来。”
“啊?”哨兵一愣。
“按我说的做。”陈晏重复,语气不容置疑,“还有,告诉所有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像没看见他们一样。尤其是……缴获的那些白狼部的皮甲、弯刀,还有石猛正在修的铁器,都给我藏好了。”
他倒要看看,这群闻着血腥味飞来的秃鹫,这次又想叼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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